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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梦甜作品——《一个多小时的距离》
发布时间:2026-07-02     作者:蒋梦甜       来源:财务资产部      分享到:

从渭南到蒲城,高速上跑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

可翻翻日历,上次回去,已经是记不清好久前的事了。

前几天翻微信聊天记录,和妈妈的对话框里,密密麻麻排列着转账记录、未接来电、几句“在忙,晚点说”,还有她发来的养生文章——我大概从没点开过。再往上翻,是几个月前的语音通话,时长43秒。

图1.jpg

四十三秒。原来我和她一次对话的长度,还不及堵在东风大街上一个红灯的时间。

当初为了离开她的管束,我选了离家最远的城市——长春读书。两千多公里,绿皮火车要晃三十个小时。零下三十几度的冬天,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哭出声,那边沉默了几秒,说:“要不妈过去陪你吧。”我抹了把脸说不用,从此再没跟她提过难处。

人长大,大概就是从“什么都想说”变成“什么都不说”开始的。她也是。

后来毕业了,我终于回到陕西,在渭南落了脚。从蒲城到渭南,一个多小时的车程,比起长春那两千多公里,近得像是抬脚就到。可奇怪的是,在长春的时候,我反而每周固定打电话;现在离得近了,通话却越来越短,回去的日子一拖再拖。周末总有加不完的班、推不掉的聚餐、刷不完的手机。总觉得下周再说,下下周再说。反正就一个多小时嘛,随时都能回。

然后两个月就过去了。

她还是会在电话里问:“这周回来不?”我说再看。后来她不问了,改发天气预报——渭南的、蒲城的,加上一句“降温了,记得添衣”。这些消息我通常回个“嗯”就搁下了,偶尔忙起来连“嗯”都忘了。

直到前几天看到一句话,一个母亲写给孩子的:“我希望你每天都快乐,不只是生日那天。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想起小时候发烧,她整夜不睡坐在床边,用酒精棉一遍遍擦我的手心。那时我觉得她是超人,永远不会累。现在她打电话前会先发消息问“忙不”,得到肯定回复才拨过来。

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。

从长春回蒲城的火车票,我随手扔过好多张。有次在家里翻到一个铁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大学四年的车票,按时间排好,票根磨得起毛边。我笑她:“留着干嘛。”她说:“你不在家的时候,我看看就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
就这么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

现在从渭南回蒲城,连票都不用买了,加满一箱油能跑好几个来回。可那个铁盒子,我再没见它装满过。

我们总觉得已经成人了,有自己的世界要闯,有前程要奔。每天全神贯注听领导的训示,字斟句酌回同事的消息,反复琢磨他人随口吐露的一句话,甚至会为喜欢的人一个眼神的含义彻夜难眠。我们把所有耐心都给了外面的世界,留给她的,只剩下通话时长和“知道了”。

可她从没抱怨过。

每次视频她都说“挺好”“没事”“你忙你的”,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,头发白得比我想象的快。我嘴上嗯嗯答应着,眼睛继续盯着电脑屏幕。挂掉之后才想起来,刚才好像没仔细看她一眼。

妈妈总是爱提起我小时候的事。我厌烦过,说过“别总说那些,烦不烦”。后来她真的不说了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嘴唇合上,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收了回去。我熟悉了这个动作,觉得是一种默契。现在才知道,那是我亲手关上的门。

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爸妈坚持让我回陕西工作。他们想要的真不多,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不是光宗耀祖,不过是哪天我推开家门,喊一声“妈,我回来了”,厨房里有热汤,桌上有我爱吃的菜。她站在围裙后面,笑着应一声:“诶,洗手吃饭。”

是这么寻常的画面。一个多小时就能换来的画面,我却用了好几年才看懂。

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。可日子是一天天过的,她也是一天天老的。不一定是突然发现她头发白了,而是某天视频的时候,你发现她看手机得拿远一点,眯起眼睛——那个动作让你心里猛地一紧。

爱从来都是要说出来的,更要做出来。不一定是贵重的礼物,不一定是隆重的仪式,可能只是一个不加班的周末,买点她爱吃的水盆羊肉,开车回去坐一坐。听她念叨邻居家的事,陪她看两集电视剧,帮她修一下总是卡顿的手机。

这些琐碎的、寻常的时刻,对她来说就是全部。

一个多小时,在高速上听几首歌的功夫,够她念叨一整周。

我把手机拿起来,又放下。导航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屏幕上的路线很简单:蒲城,渭南,一条直线,一个多小时。

路没变过,是我走得慢了。

那个装火车票的铁盒子还放在她柜子里,空了大半。以前从长春回来,一张票能让她高兴半个月。现在从渭南回去,连张票根都留不下——可她大概还在等,等有人把那个盒子重新装满。

手机震了一下,她又发来一条语音。点开,是问给我买了爱吃的西瓜,问我这周回不回去。

我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重新打开导航,输入那个熟悉的地址。

一个多小时。

算了算,好像也没那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