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,最教人思索何为收敛。年少读马致远,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”,只看见满纸萧瑟,一股冷,直直落在心上。白居易写“袅袅凉风动,凄凄寒露零”,从前只当是描摹节气的句子,看过也就放下了。待到心境沉静之后,才生出一问:这般萧瑟,仅仅是衰败吗?
想来不是。那萧瑟底下藏着另一种力量,便是收敛。万物盛到极处,便晓得把自己慢慢收回来。木叶辞别枝头,一片一片缓缓飘落,并不急切。流水到了秋里也慢下来,不再急着往前赶。远山褪了浓翠,淡成一片温润的棕黄,远远看,像褪了色的旧衣裳。万物都不再争了。春天争着开花,夏天争着茂盛,到了秋天,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,一个个安静下来,将气力收进根系、果实,藏入看不见的深处。
那么秋的本意是什么?是凋零吗?或许不是。它是敛藏,不是终结。是把自己交还给时序,等候来年。
秋里景致很多,霜叶、晚风、秋水,各有风姿。可我越品越要多想一层的,是枝头悬着的红柿。
古人说柿树有七德,想来是认真读懂过这树。它长寿坚韧,枝叶繁茂,不招虫,不惹事,秋叶可赏,鲜果可食,连落叶都能铺纸练字。一树丹果,红得喜庆,甜得绵长,让人想起事事如意、心想事成这样的好意头。庭院里栽几棵,年年秋深,红果挂在枝上,不言不语,自有一份吉祥气韵。
老家田埂边,就有几棵这样的柿树,树龄十几年了。今年国庆回乡,同家人漫步树下,柿子已然晕开橙红。这种柿子要脱涩,要么摘下来放着,等它自己熟;要么等到寒露过后,让霜冻过几回,涩味消尽了,就会酿出那一口醇厚绵长的甜。有零星几枚,被鸟儿先啄过,早早红透了。我抬手摘下一枚,扯掉底部的果蒂,剥开皮,橙红绵软的果肉送进嘴里,清甜漫开来。这样就地摘、就地尝的滋味,简单,又踏实。
望着满树柿子,不免心生一问:它为何不急着成熟?
柿子的秉性,恰如寒露时节:不慌,顺着时节慢慢走。初秋时节,桂花开,菊花开,热闹得很,唯独柿树不争不抢。青涩的果子就那样静静地挂着,任凭秋风拂拭,寒霜浸润,一日一日,褪去青涩,攒下糖分。它不争一时的热闹,只肯接受时序的安排。
世上的甜,原不是凭空得来。总要经过寒凉,经过等待。人也是一样。我们总容易迷上眼前光鲜的东西,总想早些拿到结果,就像急着去摘那枚还没熟透的柿子。摘得太早,入口只剩涩。可我们为什么总急于求成?莫非我们以为,所有美好,都该即刻兑现?
那些无人看见、默默沉淀的时日,算虚度吗?柿子在霜露里慢慢转红的时日,本就少有人驻足观看。它在枝头承受清寒的时候,谁会留意它的变化?没有人。可它依旧慢慢沉淀,在这份无人注视的沉寂里,慢慢完成自身的蜕变。
四季轮回,霜落,又消融。每到秋天,那一点温软的橙红,依旧如约挂上枝头,衬着晴空。草木荣枯,起落往复。繁盛与沉寂,显露与藏敛,原是一体。
甜从来不是对苦难的补偿,而是经由漫长时序,自然生出的结果。寒露落霜,不是为了刻意淬炼甘甜,只是时节本就如此。人也一样,不必盼着苦难带来馈赠,只需要懂得:有些成长,只能在安静的等待里完成。这便是藏在一枚柿子里的秋意,不是萧瑟落幕,而是敛藏以待,静候时序自有回甘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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